存在即为合理,生命在于吐槽
恰同学少年
1
这一年她31岁,未婚,在别人眼中几近变态。
对此她毫不在乎地自称为“蝗虫”,乃是取“不完全变态”之意,并甚为自得。

2
即便“蝗虫”也有思春期,她初中那时候也曾经对同班某男生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过小儿口无遮拦,不知道哪天突然两人就吵了起来,然后从异性好友变成同班陌路,后来更变成拉帮结派互相斗气……如果用31岁的眼光来看,那就叫“波澜壮阔的青葱岁月”。
可私下她倒伤心了一阵。只不过永远没人有机会知道,初三中考结束那天,她得意地和同伴对着答题、算着分数,等到转身告别离开人群后,她过了马路走了约莫100米,才突然转过身。
她曾经以为这一眼会占据她一生。不过只用了4年时间她就知道,所谓年轻是多么可笑。当她在公交车上再次巧遇对方时,心里只琢磨一句——那时候我怎么会看上他?!
尽管这个所谓的“4年后”在如今的她看来同样年轻可笑。
别人总说初恋情人多么美好,在她看来,不过和“隔着时光的距离来看什么女人都是美女”的道理一样。凭良心说,那就是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好让她牵肠挂肚的。
不过偶尔,她会想,如果还能有一个再见面的机会,她一定会在嬉笑闲谈间,故意告诉对方:
——其实我曾经喜欢过你哦。
对方到底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是呆然尴尬,还是不以为意,甚或是哈哈大笑呢?
这么想的她非但不觉得羞窘,反而觉得一定非常有趣。不得不客观地说,能这么不当一回事,也的确该算是毕业的一种表现。
只不过当这个机会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却无法觉得有趣了。

3
——老天爷,你玩我。
有句话说的好,如果你在15岁的时候穿越,那么这是一种浪漫;如果你在30岁的时候穿越,那么这就是一个笑话。
年过30岁的女性,难免会回忆一把自己的青春年华。可如果真要让她倒回去,就未必人人乐意。
起码她一点都不乐意回到自己14岁的模样。
有工作有前途有收入有住房有车子,除了青春和男人之外其他都有了,这样的人生在小小遗憾之余多的是逍遥自在,所以青春只适合凭吊,但绝对不适合真的倒回去跟着那群小孩子一起胡闹。
何况她好歹也是理科出身,虽然对物理兴趣不大,时空理论还听说过少许。特别是未来她的17年中,还有一个挂名的OTAKU身份。别的不说,河流系统、平行时空与祖父悖论还是知道的。
所以她必须跟着同学去听《谢谢你的爱》,即使再高兴候也不敢拉开嗓子唱一曲刺青之《声》,就连樱花大战那时都还尚未问世。项少龙与其后人总是剽窃今人观点蒙骗古人,奈何17年的距离不够长,等到验证的时候她多半还在世,如果因此被当怪物乃至丧失后半辈子的人身自由,那可就真冤得慌。
可看到曾经想象过如果在见面,要把告白当恶作剧或者把恶作剧当告白的对象当真活跳跳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回过神在心中咒骂:
——我是想这么玩,但不是这样的机会啊T T

4
那时候学校里有个传统,每节课都要抄一个名人名言或者成语在黑板上,由当值人上台讲解一番。
老师的本意大概是让大家增长见识,锻炼口才。可是在实际年龄31岁,心理年龄未可知的她来说,当着外国友人演讲展示都是家常便饭,几个小毛孩算什么?
轮到她的那天,她根本没做任何准备,随手就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
——祖父悖论。
结果不用说,从同学到老师各个雾煞煞。于是她站在讲台上口若悬河:这是说一个人假如回到过去,杀了自己的祖父。因为祖父死了,就没有父亲,当然也没有他。因为没有他,那么就没有人能回到过去杀祖父。因为没有人杀祖父,那么祖父就可以结婚生子,他最后也可以出现。因为他出现了,那么他又可以回到过去去杀自己的父亲……
总结起来一句话:无限循环。
因为不算剽窃他人理论,所以她说的毫无心理负担。底下无知少男少女的眼光大概可以说充满崇拜精神,老师神色却有点不耐。毕竟她拉拉杂杂一说就超过15分钟,于正常上课大大有碍。
等到下了讲台,她刚落座,坐在隔壁的对方就探头过来问,“你从什么书上看到的?下次借我看看。”
她暧昧地笑。没人知道,这话她其实是说给自己听。

5
现在该说说对方的情况。
在她的记忆里,对方和自己一样,成绩始终是全年级的前三,爱好也都比较广泛。她自小不喜欢和女孩子窝一起聊心事,更喜欢和男孩子一起打野战。等到上学后更是如此,和男生一起玩得多,和女生一起玩得少。至于未来为什么她那么有女人缘,却始终缺乏男人运,就只能说……大概是前期预支太多了吧orz
对方不过是她的男性同伴中的一人。说投契貌似也不是更加投契,如果认真说起来,也就是因为成绩差不多,所以更容易被老师们拉来拉去参加各种活动,自然也就更熟悉一些。
用31岁的眼光来看14岁的少年,她的评价依然只有“小屁孩”3字。
不过她记得对方是个仰慕自己母亲的人,如果有人说母亲的坏话一定会暴怒,用31岁熟谙星座的她的话,那就是标准的巨蟹;记得对方父亲是所在学校的某个相关领导,所以老师一直颇为照顾;记得对方就是在14到15岁的时候猛然蹿个,从1米6的小男孩变成1米8的大男孩;还记得最后对方会考进一个和自己不同的学校,虽然都是重点高中,却从此不再来往。
当然,她也记得,自己是某次因为不想干的事情,所以对其他朋友抱怨对方的坏话,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对方耳里,于是就成了长达1年的对立。
所以这一次,当她听说对方竟然已经父母离异时,只觉得荒诞莫名。
——如果你已经改变,那么我是不是也会改变呢?如果我改变了,那么未来的我是不是就此消失?如果未来的我就此消失,那么此刻站在这里的我又是什么?
面对着14岁的对方,对于她来说其实是久别重逢的对方,她却只是在考虑这些问题。

6
人在一成不变的时候渴望改变,可真的面对改变,很少有人不是惊慌失措。虽然自称不完全变态,她其实也不过是众人中的一个。
她14岁的那年,学生间的恋爱还没如今这么嚣张与常见,如果被套上“早恋”这个词,哪怕只是一起下学聊天,都是会为众人不齿的。
她只记得自己的班长那时候好像和某个女生互有好感,但无疾而终。却不想到这次竟然是对方,多出来一个……不知道该不该称为“女友”的嫌疑对象。
那天她是和同学去食堂吃饭。看见对方的对面坐了个长发的女孩子,以现在来看自然是打扮老土,在当时看来,那清汤挂面的负离子秀发真是颇为动人,面庞上虽然有点稚嫩的骄傲,却也是掩藏不住的青春。
于是她皮厚地凑了上去,笑着说:
“哟!哪里来的美女啊?”
这话放在31岁的办公室女性来说没什么稀奇,就算是办公室男性也正常,可是从一个14岁的女孩子说出来,就未必人人都能接受。对方还未发言,那女孩子倒翻了个白眼。
这做派倒是有点让她不爽起来。天公作证,她还真不至于和一个14岁的小姑娘争风吃醋,更何况如今她也不再好眼前这杯茶。但这种被年纪比自己小很多的小姑娘不屑的感觉,换哪个成年人都难以爽快。
接着那小姑娘低估了一句。她听懂了,却也看出那小姑娘的优越感。然后对方开口说,这个姑娘是他在补习班认识的,据说自学日语。
日语?!
她那一瞬间突然有了好胜之心,并非缘于女性的层面,而是单纯的OTAKU层面。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什么最难以忍受,别人也许是说,“我的爱人就在我眼前,可他对面坐着他爱的人”,可她的回答却一定是,“一个小白坐在我的面前,她却以为她面前的我是小白。”
于是她露出了社会人十多年练就的完美社交笑容,开口说到:
“すごいです。私の日本語はぜんぜんだめですね。もしなにか失礼なところがあったら、それは絶対私の本意ではないと思い、許してください。”
于是丢下面露惊异神色的两人,她怀着自己浅薄的虚荣心,快步离开了食堂。
可就是那一天,她听说两个学生骑车去补习班的时候出了个小小的车祸。坐在后座的女孩子完全无碍,倒是骑车的男生有个轻微骨折。
当然她听到的版本远没这么云淡风轻,所以她一口气奔出门,坐上公交汽车,跑到以她的年纪来说足够遥远的医院,熟门熟路地从急诊部奔去住院部,然后直接冲到病房。
对方坐在病床上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对方的父母也做在病床前,同样狐疑地望过来。而她只是喘着气,在心中对自己说:
——幸好,幸好没有事情。
可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担心的,到底是对方呢,还是也许会因此转变的自己的命运?

7
这世界上好事坏事往往不可分。比如对方不过是个小小的骨折,却竟然促成了父母的复婚,当真是塞翁失马,古人所言。
不过看着对方的笑脸,她只是想着诸如“一切恢复正轨了真是好啊”这般的内容。
至于为什么能这样看到对方的笑脸,那或许得归功于她不顾一切地冲到医院,被对方父母直接理解为来探望的班级同学代表。而当对方提到只担心影响功课,乃至影响到半年后的统考时,她毫不犹豫的直接应承:
“放心,我来帮你补课。”
她的想法其实颇单纯,如果对方的人生改变了,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而变?所以对方应该考上重点,也一定会考上重点。
不过孩子总是单纯。成人结的怨,十倍去弥补尚且未必能填平;可是孩子间的摩擦,只要小小的恩惠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等对方康复回校的时候,他们又成了朋友。
所以等到对方来问她打算报考什么学校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报出了对方未来会报考的学校之名。
“哦哦,我也打算报那所学校。”
对方显然颇为高兴,她却在心里说废话,你本来就该上这所学校好不好。可是等到回家后,对着研究自己未来该报考那所学校的父母,她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到:
“我会听你们的意见。但是这一次,我想自己填报志愿。”

8
统考结束的那天,她依然和自己记忆中那般,和朋友对完答案后,转身就打算离开。
不同的是,这次对方竟然喊出她的名字,过来说到:
“发表分数的时候你会来学校吧?我记得你的生日是在假期里,因为要感谢你帮我补课,到时候我把礼物带给你。”
于是这一次,她不再是貌似文艺的暮然回首,而是瞠目结舌地目送对方离去。

9
可她最后到底没有收到那份从来就不该出现的生日礼物。
发表分数那天,她抱着头苦恼了很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来到学校。分数很OK,要上她自己选报的那所学校绝对没有问题。可是遇见对方的时候,对方的表情却有些怪异。
“……我问了班主任,你报的是另一所学校啊?”
她觉得自己还是沉默比较好。
她从来就没打算报对方的学校,从父母那里要来的填饱权,不过是假自己的手做的更加稳妥,况且这选择本来就暗合父母的心意。
“你那时候不是说要报我那所的嘛?”
这时候她突然觉得如此认真询问的对方,就算依然是小屁孩,却着实可爱了起来。
是哪部小说里形容过?与其说这是爱,不如说只为那么点想头。小说原文大约是形容男人的负心冷情,如今拿来形容她倒是正好。
绝对称不上爱,连说多么喜欢都有点过头,只不过就为那么一点想头。
她对着自己笑,看在对方眼中却大抵是可恶非常。于是对方忍不住要开口,却被她抢白了一句:
“我报什么学校干嘛一定要告诉你?关你什么事?”

10
话既然说出口就没有撤回的道理。可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对方走对方的阳关道,自己过自己的独木桥,不管多大的记恨,4年后他们还是可以在公交车上相遇,依然嘻嘻哈哈,谈谈彼此不同的大学生活。
然后再过个4年考研,毕业后去那家公司实习,然后成为业务骨干,最后变成别人口中的“大龄没主儿女青年”。
她恍然记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曾说过,一览无余毫无悬念的人生是多么可悲又乏味。可奇怪的是,这一刻她却为自己一手奠定的未来16年安稳生活,感到由衷的踏实与放心。
“看你这眼神,真不可爱,一点都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清澈。”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像以后评价那些年纪轻轻就满身风尘奇的小明星一样,评价着自己。
准备进厨房的母亲正好从门前经过,随口问她在说什么。她赶紧答到: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突然从蝗虫蜕变成蝴蝶了。”
母亲露出怪异的眼神。16年后她觉得自己那始终不肯结婚的女儿是异类,其实是她已经忘记了,16年前自己就曾经觉得女儿很异类。于是她决定丢下自己那个在洗手间里笑到前仰后合的女儿,去做今天的饭菜。这种朴实的过日子法,才是她眼中的正常人生。

Posted by 龍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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