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即为合理,生命在于吐槽
无题
蝴蝶天生是要爱上花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是最被看好的公主,而他是新进的文职大臣。
那天她其实正在等新老师的到来。当时她据说这一代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人选,无论才能智慧还是王者该有的仁爱之心都让人称道,何况是最得现任女王欢心的一位。按说如果王位没有落在她头上才是笑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能走到现在这个份上,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比任何兄弟姐妹都更想坐上那宝座而已。比别人稳重睿智,只是因为自己被其他人都更用心;至于对百姓的仁爱,也只是因为自己一直相信,这是王家享受尊荣的同时应尽的义务。
唯一一个说出她的志向的,是她的启蒙恩师。他说,“王者总是寂寞的,何曾真的有趣。”
王者寂寞的道理她早明白,何况在她看来,王者自然不能一眼被臣下看穿了解,所以倒也没有反驳的意愿。
可老师还是絮絮叨叨,说了什么都忘记了,只是当时她到底是年轻气盛,逆耳的话听多了总是厌烦的。更何况心事被人看破,难免忌讳,后来她便寻找了个借口,将老师打发回乡安度天年去了。

其实他也算是少年得志的。
比不得那些公子王孙,出生时便含金含银含玉,一介平民能在年轻之时成为宰相府的文职大臣,在一般人看来的确让人羡慕。
何况他还生得玉树临风,何况他家中更有如花美眷。
那天她只是等得厌烦,在中庭信步。其实后来想起,为什么当天她没有选择离寝宫书房比较近的花园,而是跑到那走廊连着前面议事行宫的中庭来呢?
当她走到走廊的转角,只听得两个人的声音,苍老的是当朝宰相,年轻些的想必是手下的文臣。
身为公主总是有些规矩要遵守,随便在一般人面前露面当然不合礼仪,而这一般人也包括了低阶的官员。所以她本该回避的,可那两人显然讨论的是朝上政务,所以便听住了。
“这个人可以用。”当时她只是这么想,然后听见话音渐渐远离,便走了出来,远远看了一眼背影。

第二次见面纯属偶然,她最初却很是失望。
中规中矩的半跪礼节,面前的男子除了生得比别人略好些,日前那些飞扬见解实在不像是这样的人可以说出的。
“终究只是个奴才吗?”她在心中想着。其实原本她是不喜“奴才”这种说法的,有才能肯努力的人总该得到尊重,可心中的失望竟让她忍不住有些口不择言起来,虽然毕竟不曾真的说出口。
她到底是个好涵养的公主。
这场偶遇本该随着对方恭敬完美的行礼而结束,可她到底忍不住多了句嘴,后来想起来真是不符合她一贯的沉稳,浮躁了不少。
她只是看着手上的书册,忽的有些感慨,“若真是有材的,即使想得到高位也没有什么错误,何况工夫下了总有机会。倒是那些人前卑微恭敬偏又自认明珠蒙尘的,想来真是矫情。”
她这话声音不大,说出来自己也就悔了,但想别人没有听见才是正常,偏生他是听见了,倒回了一句。具体说什么她后来已经想不出来,只记得大约是说居于高位者的确应该有才能,因为有被选为高位而应尽的义务。
她只觉得这件事其实真是个大笑话,明明两个都是以老成守礼著称的,居然那刻都浮躁了起来。她说得愤世,更说出自己自恃有才而谋王位已经是不智,偏生他那厢还不避讳冒犯顶撞皇室之嫌的答应,直要让认识他们的人以为这两人该不是疯了。
可就是知道两个人都没有疯的道理,所以才更让她听住了,也记着有这么个人,确实可用。

之后的一切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她终究当了她的女王,执政以来只有被说好的;他也步步高升成了宰相,一展鸿图得了朝野内外的名声。
她与他政务之内是公事,之外却更显疏离,最多只是顺便一局的黑白筹谋消遣。原本年轻的女王与俊美的大臣最易招出是非,可也有让人实在说不出什么故事的情况。倒是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不仅是可以用的,倒真是堪称深知她意的。她的政令自然最明白的是对方,而对方的见解,竟然也属她最明深意。
她想,有这么个得力的大臣,倒真是为王者的福气。至于更多的,她并不打算费神去考虑。
再后来也就是她的生辰,她信口说的“送礼不如送些亲笔书画”虽是戏言,换来的倒都是精品,让她好奇有几位明明平常一介武夫、沙场猛将模样的怎么也有这样的情致。只可惜立意大都不过是些百鸟朝凤之类,无甚出众。
他送的是画。画是好画,只是立意普通,不过是幅牡丹。可被群臣半看热闹的逼着他当场题上词,字固然是好字,她以往公文中见识过;词也是好词,《蝶恋花》的词写的是臣子对主君的忠诚和立场。群臣少不了恭贺一番“女王当配此花”后,可心中大概在说“不过如此”吧。
可她偏生心念一动。
“既云蝶恋花,为何只见花不见蝶?”
众人一楞,尚未见答,她却已经抢先答了。
“是我粗鄙不通了,就如《思斧图》,若图中见了斧柄便顿时意境全无。想来这画也如此。”
一语换来群臣附和,独他与她对此画再未多做言语。
别过不提。

后来她终于想起当年启蒙恩师絮絮叨叨说的是什么,他说,这世上总有一种人,你可以叫它做知己,或者也可以叫别的,若是一生都没有遇见倒好,一样可以交友娶嫁,一样可以平安终老,未必不幸福。可若是遇见了,便是终身为之愁苦,却也没有办法逃离。
可惜身为王者,什么时候都不能退,惟有这种时候是能避则避的好。
想起这个典故的时候,她正可惜的看着自己手上一只蝴蝶耳坠。可惜这副耳坠竟然就在花园中遗落了一只,如今想来,正是那日自己一意出宫探察民生,顺手捎回来的。还记得被迫奉陪的对方半是无奈、半是戒慎的表情,让坏心眼的自己乐了很久。
这耳坠只是市卖货,许多人都说皇室怎能使用这种粗鄙俗物,只自己还是执意留着。但到底是不该存在于富丽皇宫的东西,所以今日终归失落。
她的思绪并没有能在耳坠上停留很久,随着来客便立刻转到了政务方面,可对方报告完毕后很难得的多问了一句。
他说,“陛下,这耳坠怎的只有一只了?”
她不以为意,只是说丢了。可被提议是不是再配一只同样的时,她却微微有些不明所以的愠怒。
“纵是配了只一样的,甚至更好的,原本在一起的终究是拆散了,看来一对的,其实不过是粉饰太平。”
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只这点道理她还懂。这世上原有些东西,不可说,不可做,如履薄冰,错不得一点半点。

再后来,某一段时间,他上朝的时间显见着少了,她一问,原来是旧疾发作,打发御医仔细看着便是。少了个得力左右,女王的政务只有变多的道理。可不想着再听到消息的时候,居然已经是病将不治。
那天天气倒真是好,本来正值春末,又逢晴天。即使夜深也只有微微寒意。
那也是她初次踏进他的宅邸。
身为主君者如果亲自前往臣子的家宅,容易成为过度宠幸的标志,所以她从来任谁家的贺宴都只是派使者前往的。
不过人将死的探视倒好象不在其列。
那也是她也第一次看见他的妻。果然是人间绝色,她在心中由衷赞叹着,便称当世第一也无可辩驳。
然后便是一系列的繁缛,考虑到病人的情况降到最低,程式化的最后,他说:
“臣也不过是自私卑微之人。”
语间却递过一个小匣,然后接道,
“臣如何自私,罪证就在此了,但请陛下在臣过世后在观看,便算是念在以往。”
她无言接过,眼神却一丝都没有放在自己手上。自己接过来了,便可以了,可自己却没有时间去多看一眼。
她以为自己凝视了很久,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病人的状况很快打断了她的沉思。她想伸出手,却顿了顿。
“我请尊夫人进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的回响,“卿、多休息吧。”

死讯是当天更晚一点的时候传进宫中。连贴身仆从都以为女王陛下大约心情不佳,心惊胆战的报告时,却没有想到她正忙于部署此后的人事安排,只应了句知道了。
仆从退下后,她才放下笔,寻思着是不是有人要议论王者薄情。她淡淡的笑,却将视线落在桌边的匣子上。

她又展开了那副画。
从第一眼看到她便明白了,这是花园里那株牡丹,而且必定是从自己常议事的书房窗口看出去,才是这副景致。
因为每次她都是那样凝视着那丛被粉蝶黄莺围绕的娇艳。
蝴蝶一定是会爱上花的。
她以为自己不过是那些蝴蝶中的一只,却原来他大概也是把自己当成蝴蝶的。
原来他们从来都不是知己,不然也不会错得离谱。虽然这未必不是一种幸运,免去了多少不堪。
王者遇见这类型的事情,果然是能避则避的好。
她再度盯着自己手心的一只蝴蝶耳坠微微的笑,另外一只却还在她的梳妆匣中静静躺着。
她的笑容最终漾到眼中,亮得就如洗过一般。

后来,即使是负责收拾女王收藏书画的侍女,也再没有看过那副书画。而收拾女王寝宫的侍女,也没有再找到曾经的一只蝴蝶耳坠。
“只剩一只的耳坠是没有办法戴的,大概是女王自己丢了吧。”侍女对自己说。
只有王宫花园的牡丹花一年开得好过一年,宫人们都传说那株花是女王的最爱,连松土这样的重活女王都是要亲力亲为的。
Posted by 龍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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